巳时初,日上天中,弥漫在草甸上的雾气已经彻底消散。
李存进的认旗往东一指,所部万人便也跟着动了。
此前收拢的那些伤兵,这会都被丢在了官道北侧,有十几个徒口正在旁照料着。
沿途经过...
马车在官道上颠簸着,车轮碾过碎石与干裂的土块,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。李嗣业坐在车厢一角,左臂裹着浸血的麻布,右手指节处还残留着未洗净的暗红血痂。他闭着眼,却并未睡去,耳中是车外兵卒低沉的交谈声,混着远处山坳里几声断续的鸦鸣。三日前,在凤翔城西三十里的白渠渡口,他们伏击了吐蕃使团护送的“商队”——那根本不是商队,而是裹在驼峰与皮囊间的三百副明光铠、两百张角弓、还有八具尚未拆封的床子弩机匣。带队的吐蕃千户被李嗣业亲手劈开面甲,刀锋自眉心斜劈至下颌,血喷在冻硬的芦苇丛上,像一道歪斜的朱砂符。
可胜得惨烈。十七个弟兄永远留在了渡口泥滩,其中六个连尸首都未能收全。最疼的是阿史那云海——那个总爱用突厥语哼《敕勒歌》的少年,被流矢贯胸,临死前攥着李嗣业的腕子,只说了一句:“郎君……莫信长安来的敕使……他们靴底……有沙州盐粒。”
李嗣业睁开了眼。车厢内光线昏暗,唯有窗隙漏进一缕冬阳,浮尘在光柱里翻飞如金屑。他缓缓抬手,从贴身夹层里取出一枚铜牌——非官造,无篆文,仅一面阴刻半枚残缺的“安”字,另一面是磨损严重的飞鸟纹。这是昨夜在云海尸身怀中摸出的,混在半块胡麻饼与一支断了翎的雁羽箭里。他指尖摩挲着那“安”字边缘的毛刺,指腹传来细微的刮涩感。安?安禄山?不。那叛贼已死十余年,余党早被肃宗扫尽。可若非安氏旧部,谁会在突厥少年身上藏一枚带“安”字的铜牌?又为何偏偏是残的?
马车忽地一震,车身倾斜,车辕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外面传来陈涛的吼声:“稳住!前面塌方!快卸货!”李嗣业掀开车帘。只见前方官道被山体滑落的赭色巨岩拦腰截断,碎石堆成小丘,几株枯松斜插其间,枝干断裂处渗出琥珀色松脂,在寒风里凝成暗红泪痕。十余名兵卒正挥镐凿石,铁器与岩石撞击迸出星火,映着他们冻紫的嘴唇与额角青筋。
“郎君!”陈涛抹一把脸上的灰,快步上前,“塌方刚歇,山腹里还有闷响,怕是余震未绝。后头两辆辎重车陷进泥坑,车轴歪了。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“更糟的是……咱们的水囊漏了三只,剩下的只够撑到明日辰时。”
李嗣业跳下车,靴底踩进半尺深的冻泥。他绕至塌方边缘,俯身扒开碎石,指尖触到一段粗粝的陶片——釉色青灰,胎质疏松,是河西常见的粗陶罐残片。他翻过来看底部,果然有一道极浅的刻痕:一弯新月,月牙尖锐如钩。这标记他见过,在敦煌文书坊里,在瓜州军屯的粮仓封泥上,在去年被劫的沙州商队账册边角——全是归义军节度使张议潮麾下暗线所用。可张议潮三年前已遣使入朝,献图籍、表忠悃,天子亲赐“金吾卫大将军”衔,诏书墨迹未干,其人密探怎会出现在凤翔通往长安的咽喉要道上,还与吐蕃私货搅作一团?
冷风卷起他鬓边一缕散发,刮得耳廓生疼。李嗣业直起身,望向东南。那里是长安方向,朱雀大街的晨钟该响了,太庙的香火该升了,而宫城含元殿的琉璃瓦,在此刻想必正反射着苍白日光,冷硬如铁。他忽然想起半月前在凤翔府衙接到的那封“密谕”——黄绫封套,无印无署,只有一行墨字:“凤翔以西,遇事便宜,勿奏。”递信的是个哑巴老驿卒,脚踝系着褪色的蓝布带,带角绣着半朵将谢的牡丹——那是昔日平卢节度使府的旧标,安禄山最爱的花。
“郎君?”陈涛递来一袋温水,皮囊上沾着泥点,“喝口热的吧。弟兄们说……云海兄弟的尸首,是不是该……”
“就地火化。”李嗣业接过水囊,仰头灌了一大口,滚烫的水灼得喉咙发痛,“骨灰分三份:一份撒在白渠渡口,一份埋进凤翔校场旗杆基座下,最后一份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远处山脊上几株孤悬的枯槐,“绑在槐树杈上,等风来。”
陈涛喉结滚动,没说话,只默默解下腰间短刀,蹲身去削一根槐枝。刀锋刮过树皮,发出嘶哑的“嚓嚓”声。李嗣业转身走向塌方处,弯腰拾起一块拳头大的赭石。石面粗糙,却隐隐泛着幽微的油润光泽——这不是寻常山岩。他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,凑近鼻端。没有土腥,没有硝磺,倒有一丝极淡的、近乎蜜蜡的甜香。他心头猛地一沉:这是龟兹黑油矿脉特有的岩屑!当年高仙芝远征小勃律,军中火油罐便是取此矿炼制。而龟兹黑油,自安史之乱后便被河西诸镇严密封锁,严禁流入关内……除非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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