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既白摸出怀表看了看时间。
下午三点一刻钟。
过了一会,劳勃生十五号的门开了,中有天闽菜馆的那个伙计出来了。
方既白又看了看怀表的时间,三点三十一分。
十六分钟。
他...
牙疼像一根烧红的铁丝,从右下颌第三颗臼齿直扎进太阳穴,又沿着颅骨内壁反复刮擦。陈既白靠在防空洞潮湿的水泥墙上,左手死死按住腮帮,指节泛白,右手却稳稳握着那支缴获来的勃朗宁M1911A1,枪口垂向地面,但食指始终扣在扳机护圈外侧——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:只要清醒,枪就永远处在“半待发”状态。
洞外雨声渐密,不是江南春雨的缠绵,而是华北秋末特有的冷雨,砸在枯枝败叶上,碎成一片沙沙的、带着腐气的寂静。他刚收到消息:代号“青鸾”的接头人,没按时出现在北平西站货场七号仓。而按原计划,今晚十点整,“青鸾”该把一份标着“紫电-7”的胶卷交到他手里——那是日军华北方面军新编“清乡作战图”的微缩底片,据线报,图中标注了冀中所有地下交通站、粮秣囤积点及八路军野战医院的精确坐标。
他闭了闭眼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牙疼让唾液分泌失衡,嘴里泛起一股铁锈味。他想起今早拂晓时分,在琉璃厂旧书摊后巷撞见的那个女人。她穿墨蓝旗袍,领口别一枚素银蝴蝶针,左手无名指戴一枚磨得发亮的旧金戒——戒指内圈刻着“白”字,是他亲手刻的。三年前在天津英租界码头送她上船时,他用小刀在戒圈里刻下这个字,刀锋滑了一下,划破了自己拇指,血珠滴在戒面上,像一粒凝固的朱砂痣。她没回头,只抬手扶了扶耳坠,那对珍珠耳坠是他母亲留下的遗物,温润,圆融,不刺眼,却沉得足以压住一个女人半生的惊惶。
她叫沈砚白,不是“青鸾”。青鸾是另一个女人,代号取自《山海经》:“其状如翠,赤喙,赤目,音如箫。”而沈砚白的代号,从来只有两个字:白鹭。
白鹭,栖水而立,单足而眠,警觉至极。稍有风动,便振翅离岸,不留痕迹。
可今早巷子里,她停步了。三秒。雨丝斜斜切过青石板缝里钻出的狗尾草,她左脚尖微微点地,右肩下沉半寸——那是他们之间最隐秘的暗语:危险,但尚未引爆;可退,不可进;信已转,勿等。
他当时没动,只用余光扫过她旗袍下摆拂过石阶时露出的一截小腿——小腿外侧,一道三寸长的淡粉色旧疤,蜿蜒如一条褪色的蚯蚓。那是1937年卢沟桥事变次日,她在宛平城东门被流弹擦伤的。他背她去西直门教会医院包扎,她昏睡中攥着他衣袖,指甲掐进布料里,留下四道月牙形的褶皱。
现在,那道疤还在不在?他不知道。就像他不知道,为什么本该在重庆军统局档案处任职的沈砚白,会突然出现在北平,穿着旗袍,戴着母亲的珍珠耳坠,站在一场注定要焚尽一切的秋雨里。
洞壁渗水,一滴,两滴,落在他军装左肩上,洇开两团深灰。他慢慢松开按腮的手,从贴身衬衣口袋掏出一方叠得方正的蓝印花布手帕——布角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鹤,针脚稚拙,是沈砚白十七岁那年在他生日时所绣。那时他在燕京大学读物理,她在辅仁女大念国文,两人常溜进未名湖冰面凿洞钓鱼,其实钓不到鱼,只是看冰层下水草摇曳,听彼此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纠缠又散开。
手帕展开,里面裹着三粒药丸:两粒阿司匹林,一粒鸦片酊。这是北平地下党配给他的“止痛三件套”。他吞下阿司匹林,苦涩直冲天灵盖;鸦片酊则含在舌下,微甜,带一丝腥气,像小时候偷喝父亲藏在樟木箱底的药酒。药效来得缓慢,但疼痛的锐度开始钝化,仿佛有人用棉絮裹住了那根烧红的铁丝。
就在这时,洞口传来三轻两重的叩击声——竹节敲击青砖,节奏精准得如同节拍器。他瞳孔骤然收缩,手指瞬间移回勃朗宁,枪口抬起十度,指向洞口阴影最浓处。不是约定的暗号。约定是两短一长,模仿布谷鸟啼。这三轻两重……是旧时北平人力车夫收工时,用竹鞭轻叩车辕的声响。只有老北平人才懂——意思是:“活儿干完了,车辙印子,得抹干净。”
他没应声。手指悬停在扳机上方,汗珠顺着额角滑落,砸在枪管上,嘶地一声轻响。
洞口光影晃动,一个人影弯腰钻入。不是沈砚白。是个男人,五十上下,穿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褂子,裤脚挽到小腿肚,露出结实的小腿肌肉和一双千层底黑布鞋。他肩上挎着个竹编食盒,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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