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门舞厅二楼包厢的落地窗上,见过那三道划痕的反光,当时沈先生正用那枚单片镜,照着窗外梧桐树影里一闪而过的灰色身影。
那身影转身时,左腕露出半截青色袖口,袖口内侧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灰雀。
陈既白突然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整个胸腔都在震。他佝偻着背,右手撑地,指节因用力而泛青。咳声停歇时,一缕暗红血丝从嘴角溢出,蜿蜒至下颌。他没擦,任那血线缓缓爬行,像一条微小的、苏醒的赤练蛇。
洞外风势突变。先前的“哐啷”声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钝的、有节奏的“咚…咚…咚…”声,由远及近,仿佛巨兽在夯土。陈既白耳后疤痕猛地一跳,皮肤下那七点北斗星图灼热如烙。他抓起搁在身旁的搪瓷缸,缸底积着半寸浑水。他将缸斜倾,水面映出洞顶悬垂的蛛网——网上粘着三只死蛾,翅膀颜色不同:一只赭褐,一只靛青,一只灰白。
赭褐蛾在左,靛青蛾居中,灰白蛾在右。陈既白盯着那排列,喉结再次滑动。他想起今晨拂晓前,自己在洞口埋设的三枚诱饵雷——赭褐色陶罐装的是磷粉与硝化甘油混合液,靛青色竹筒里是浸透煤油的棉絮,灰白色石臼中盛着碾碎的砒霜与生石灰。三种颜色,对应三种引爆方式:震动、明火、遇水。
“咚…咚…咚…”声已停在洞口。
陈既白缓缓放下搪瓷缸,水波荡漾,蛛网上三只死蛾的倒影开始旋转。他左手探入裤袋,摸出一枚铜钱。钱面“乾隆通宝”四字已被磨平,背面光洁如镜。他将铜钱贴在左耳后疤痕上,镜面正对北斗七点。煤油灯光斜射而来,在铜钱表面投下一圈微弱的光晕,光晕边缘,七点星图赫然浮现在钱面之上,纤毫毕现。
洞外传来靴子踩碎枯枝的脆响,接着是一声低哑的日语:“里面的人,出来。我们知道你在。”
声音很熟。陈既白眼皮都没眨。那是山田健次郎,特高课新调来的行动组长,右耳垂缺了一小块肉——去年在闸北搜捕“青鸟”小组时,被一枚弹壳擦过。陈既白亲手给那枚弹壳做了编号:Q-73,存档于霞飞路73号地下室保险柜第三格。
铜钱镜面里,七点星图突然扭曲,化作七道细线,疾速延伸,最终汇聚于一点——正是铜钱中心那个被磨平的方孔。陈既白瞳孔骤缩。方孔边缘,有极细的刻痕,组成一个“卍”字。这字他见过,在顾砚卿送他的那本《天工开物》残卷扉页上,用朱砂画过同样的“卍”,旁边批注:“非佛家意,乃北斗司南之枢。”
“卍”字四端,各自延伸出一条细若游丝的金线,隐没于铜钱背面。陈既白指尖顺着金线走向,在钱背摸索。触到第三条线尽头时,指甲突然陷进一个微不可察的凹坑。他用力一按。
“咔哒。”
洞顶蛛网应声而断。三只死蛾簌簌落下,坠入搪瓷缸浑水中。水面涟漪扩散,倒影里,赭褐、靛青、灰白三色蛾尸缓缓旋转,最终定格——赭褐在上,靛青在左,灰白在右,构成一个歪斜的“品”字。
陈既白倏然抬头。煤油灯焰猛地一跳,将他脸上阴影拉长,扭曲,投在对面洞壁上,竟与炭条地图上提篮桥监狱的轮廓严丝合缝。他盯着那阴影,突然抬手,用沾血的食指在洞壁地图上,从提篮桥监狱位置开始,划出一条歪斜的线。线越划越急,越划越深,直至刺破炭层,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本体。最后一笔,他狠狠戳在苏州河与监狱东墙交汇处那个墨泪中心。
指尖血珠滴落,砸在水泥地上,“滋”地一声轻响,腾起一缕白烟。
几乎同时,洞外传来一声短促的日语惊呼:“土佐!快退——”
“轰!!!”
不是爆炸,是坍塌。整座荒坡地表像被无形巨掌狠狠拍下,土石簌簌滚落,洞口铁皮门被一股狂暴气流掀飞,打着旋儿撞向百米外一棵老槐树,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树干应声断裂。尘烟如灰黄色巨浪,滚滚涌进防空洞,瞬间吞没了煤油灯焰。
陈既白在烟尘中站起身,军装下摆被气流掀起,露出腰间缠绕的黑色胶布。他解下胶布,一层层撕开——底下竟是一截乌木手杖,杖头雕着一只闭目敛翅的灰雀。他拄杖向前一步,靴跟碾碎地上半片赭褐色蛾翅。
烟尘渐稀。洞口外,月光惨白,照见山坡上赫然出现一个巨大凹坑,坑沿焦黑,泥土翻卷如沸。坑底,三具焦黑人形蜷缩着,其中一人右耳垂缺了一小块肉,正对着洞口方向,空洞的眼窝里,倒映着洞内唯一一点幽微火光。
天才1秒记住:5LA.CC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->>>